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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头条]李全修《桑梓人物》续三《德山叔婶娘

  1949年以前,妇女的地位十分低下,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在家中。农村妇女尤其如此,都民国了,她们还要缠小脚,还不能上学读书,更不能婚姻自主。她们甚至连取名的权利都没有,称呼她们时,必须带上她们丈夫的名字,喊她们是“某某的堂客”,“某某屋里人”,“某某烧火的”,“某某的女将”,“某某叔婶娘”,“某某哥嫂子”,等等。在家中,她们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具,是推磨烧火养猪种菜浆洗缝补的劳力;她们有做饭的义务,却没有上桌子吃饭的权利。在社会上,她们没有任何发言权,除了与隔壁左右的姑娘婆婆们拉拉家常外,没有任何社交和娱乐;她们说的时候不能高声,笑的时候不能露齿,坐的时候不能“箕踞”……低下的家庭和社会地位,使他们养成了胆小怕事,唯唯诺诺,低眉顺眼,逆来顺受,遇事无助,寡言木讷的性格。德山叔的婶娘基本上就是这样的一位农村妇女。

  德山叔是我们同一个房头的叔父,读过几句书,写信却要请人代笔;干活种地为业,却既无田产,又无力气:他是那种“文不能治国,武不能安邦”的人物。整天靸着一双布鞋,无所事事,有时还发发牢骚,认为自己生活潦倒,皆因不吹不拍之故。他原住西湾子,为了生计,在窑墩上租了一栋房子,开了一间茶馆。房子虽然是青砖黑瓦,却远没有述修哥的茅屋茶馆收拾得整洁宜人,所以生意清淡,一家人生活过得十分拮据。

  德山叔的堂客,我们喊她“德山叔婶娘”,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村女人。许多人都不清楚她姓甚名谁,也不清楚她的娘家是哪里,只知道她跟德山叔生了一大堆孩子。但是她只会生,不会养,个个孩子都生活在“自由王国”,整天在地上“摸爬滚打”,弄得个个乌眉灶眼,像是一群小丐帮。她是个不喜欢收检的人,不仅不喜欢收检屋子,东西的摆放杂乱无章,她连自身也懒得收拾,虽然没有“垢面”,却常常“蓬头”。在我的印象中,她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套没有颜色的打着补丁的大襟裤褂。她脾气极好,或者说,她根本就没有脾气。她从不得罪人,从不招惹是非,更不会搬弄是非。她足不出户,很少与人来往。她是个经常被人遗忘的人。

  这年冬末,年关将近,下了一场大雪,冰天雪地,冷得很。因为冷,这天,德山叔一家早早就睡了。后半夜,他们睡得很死,完全不知道有一个小偷光顾了他家。谁知他家别无长物,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家人盖着的两床被窝。这小偷也真是“艺高人胆大”,竟斗着胆子,把一家人盖着的被子席卷而去。这一家人也真睡得死,小偷偷走了盖着的被子,居然丝毫没有察觉。等到一家人被冻醒过来,才见后门已经洞开,小偷早已溜之乎也。没了御寒的被子,冻得大人哆嗦,小孩啼哭。德山叔叹气骂娘,却想不出一点法子。倒是德山叔婶娘沉得住气,她迅速穿好衣服,走到敞开的后门口,看见雪地上有一行深深的脚印,未假思索,毅然决定沿着脚印去追赶。好在她是一双“天足”,拼命追赶起来,倒还利索。

  小偷们有一条经验,叫做“偷黑不偷月,偷雨不偷雪”,雪天行窃是小偷的大忌。这回这个偷儿正犯了这个大忌,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脚印,让德山叔婶娘有了跟踪的线索。

  脚印从后门延伸到村外,又顺着江堤向东,朝向窑头沟的方向。这赖以过冬的两床被子对德山叔婶娘一家太重要了,她顾不得严寒,借着雪光,顺着脚印紧紧追赶。赶了大约十多里地,天已微明,看见前面有一个挑担子的人正在赶路,这脚印正是他踩出来的。她向前紧赶一会,看清了那人担子里挑着的正是自己家里的被子,知道此人就是小偷。但这时正在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荒郊野外,不能惊动了他。德山叔婶娘又紧赶几步,追上了小偷,像遇见救星一样,可怜巴巴地喊道:

  小偷回头一看,见是一个衣着单薄,蓬头散发的女人,万万没有想到她正是失窃人家的主妇,就带着微笑答腔道:“这位大姐,这么一大早有么事呀?”

  见小偷毫不警惕,德山叔婶娘胆子大了起来,一副愁眉苦脸,诉说道:“大哥莫见笑,我是个苦命的人。我婆家在新沟,婆婆嫌我娘家穷,整天指桑骂槐,我男将(指丈夫)是一个酒麻木,喝了酒就把我当下饭菜,不是打就是骂。”说着,开始啜泣起来。

  小偷被感动了,同情地说:“真是一个苦命人。看你穿得这样单薄,这么大冷的天,莫冻坏了。”

  见小偷发了恻隐之心,她十分无辜而又无奈地说:“唉!有么法子?”接着又十分感激地说,“从来没有哪个像大哥你这样关心别个的死活。”停了停,低声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  这么一问,她不觉一愣,十分绝望地叹道:“我也不晓得到哪里去。”过了一会,吞吞吐吐地说:“……我是逃出来的。……打我骂我倒也罢了,还无中生有地说我……偷人养汉,犯了家法族规,天亮后准备把我捆到祠堂去,再沉江。”

  “只要能活命就行。”说着,先看了小偷一眼,然后低着头,羞涩地说:“我看大哥是个好人,求你发发善心,只要能收留我,有口饭吃,做牛做马都可以。”

  听了她的表白,小偷不禁窃喜,庆幸自己今天人财两得,想不到这个女人自己送到了光棍的门上。他有些利令智昏,就和盘托出自己的家底,告诉她自己是哪里的人,家里的情况怎样,并表示很愿意带她回去一起过日子。

  过了大约一两个小时,天已大亮,看见前面不远有一个村子,已经有人出出进进。两人说着话,走到了这个村子边上。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,德山叔婶娘突然抓住小偷的担子,拼尽全身的力气呼喊:“抓小偷呀!抓小偷呀!”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小偷猝不及防,如梦初醒,吓得没了主意,丢下担子,撒腿就跑。就这样,德山叔婶娘不仅追回了自家的被子,还缴获了一副担子和小偷行窃的工具。

  这时,德山叔正在家里唉声叹气,一筹莫展,跌足骂娘。邻居除了贡献同情之外,都爱莫能助。等到德山叔婶娘挑着担子凯旋时,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。

  过了两天,德山叔夫妻二人准备了一份礼品,买了一挂鞭,亲自将在雪地里缴获的战利品,送还到了小偷的家中,表示并无与小偷结怨的意思。

  打这以后,大家开始对德山叔婶娘另眼相看了,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她的传奇故事。

  李全修,出生于1940年,武汉市汉南区人。1960年于黄石师专毕业后分配至刚创办的黄石市教师进修学院(黄石教育学院前身)担任中文教师。1962年进修学院下马,进入大冶师范学校,先后任教员、教研组长、副校长,直至退休。被评为湖北省语文特级教师,全国语言文字先进工作者,获曾宪梓奖;曾参与若干项省级中师教育研究课题,发表若干论文并获奖,主编《语文教学艺术》一书获中国教育学会语文教学法研究会1991-1993年度著作二等奖;曾被《师范教育研究》作为首位封面人物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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